戚建庄‖节制与放纵

2026-03-20 22:08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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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人生在世,无非是“做”与“不做”二字。这“做”,有时是放纵;这“不做”,有时便是节制。二者看似水火,实则如影随形,日夜在我们的灵魂里角力,分个你输我赢。而这输赢之间,便划出了事业成败的鸿沟,也勾勒出一个人乃至一个时代的命运轮廓。

      世人谈节制,总以为是与自由为敌,仿佛人生来便该如野马,脱了缰才算痛快。这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。真正的节制,从来不是为了囚禁手脚,而是为了驯服那些更危险的囚徒——盘踞在我们心里的贪婪虚妄,那动不动便要沸腾起来的浮躁情绪,还有那不管不顾、一味向前的冒进行为。它们才是真正的大盗,偷走了我们的冷静,使我们如无头之蝇;蒙蔽了我们的双眼,使我们不见深渊。

      能节制的人,并非活得无趣,而是活得明白。他们知道,欲望如薪,少了火便不旺,但若堆得太多,便会烧了房子。于是,他们懂得何时添柴,何时抽薪。这份懂得,便换来了行事的分寸,处世的沉稳。古人说“从心所欲,不逾矩”,那“从心所欲”是风筝,飞得再高再远,也有一根细细的线牵着,那根线,便是“矩”,是法纪,是天理,是人情。守住这根线,方能行稳致远,生财有道,这“道”,既是道路,也是道理。这哪里是什么束缚?分明是给了灵魂一副辔头,让它能在悬崖边安然止步,去奔赴更辽阔的草原。

      然而,若是一味地收着、勒着,人便成了一潭死水,了无生趣。所以,人生也需要放纵。这里的放纵,不是叫人去杀人放火,去作奸犯科。它更像是一种生命力的喷薄,一种对平庸日常的短暂越狱。是李白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的豪情,是苏轼“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”的旷达。在规矩的城墙内,偶尔推开那扇紧闭的窗,让旷野的风吹进来,让灵魂喘一口气。

      只是,这放纵,必须得有一条边界。这条边界,划在触犯律法之前,划在骄矜自满之时,划在惹起众怒之刻。人可以得意,但不可忘形;可以狂放,但不可目中无人。若是不知边界,放纵便成了脱缰的野马,最终要么坠入深渊,万劫不复;要么冲入人群,践踏禾苗,惹得人人喊打。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,打江山时个个礼贤下士,如履薄冰,那是节制的智慧;得了江山,便以为可以为所欲为,放纵起来,结果往往很快便失了江山。这前前后后的差别,不过是“边界”二字罢了。

      那么,这既要不逾矩,又要能快意,这般分寸该如何拿捏?这避免放纵、有效节制的途径,细细想来,其实也无甚玄妙,不外乎“敬畏”与“自省”四字。

      敬畏,是敬天地,畏人言,知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,头顶有星空,心中有神明。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,便不敢胡作非为;知道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,便不敢口出狂言。这份敬畏之心,便是放纵路上最及时的那道刹车。

      而自省,则是夜深人静时,与自己的一场对话。是曾子所说的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是照见自己灵魂的镜子。今日是否说了过头的话?是否办了逾矩的事?那喷薄的激情,是否灼伤了别人?那奔流的欲望,是否冲垮了理智的堤坝?常照照这面镜子,脸上的灰尘便能及时擦去,心里的杂草便不至于蔓延成荒原。

      说到底,人生便是在这收与放之间寻找平衡。一味地收,是干枯的树枝,了无生气;一味地放,是泛滥的洪水,徒留灾祸。真正的智慧,在于懂得何时该收,何时该放。如那掌舵的船夫,风平浪静时,不妨扯满风帆,尽情驶过万重山;遇到暗礁险滩,便要紧握舵盘,小心翼翼,方能渡过难关。

      这一收一放之间,便是人生;这分寸拿捏之处,便是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