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建庄‖知之甚少到知之甚多及知足常乐

      人生识知，若以境界论，大约可以分为三层：起初是“知之甚少”的懵懂，继而步入“知之甚多”的求索，最终抵达“知足常乐”的通透。这三重境界，非但勾勒了每个人心智成长的轨迹，更像一面镜子，映照出我们与这个世界相处时，那份从惶恐到从容，从执拗到释然的心路历程。

      少时，世界是一册尚未翻开的画册，五彩斑斓却又朦胧不清。那时节，我们处于“知之甚少”的混沌里，看山是山，看水是水，天真烂漫，却也因无知而常常碰壁。那是一种懵懂无畏的岁月，无知者固然无罪，却也难免在生活的暗礁上，留下青涩的伤痕。及至年岁渐长，识见渐增，便进入了“知之甚多”的痴迷。我们如饥似渴地读书、行路、阅人，急切地想为生命中的每一个问号，寻一个确切的答案。这时候，看山已不是单纯的山，我们开始度量它的高度，探寻它的地质，考究它的植被；看水亦非纯粹的水，我们关注它的流向，分析它的成分，估算它的能量。知识像滚雪球般累积，世界在我们的眼中，变得条分缕析，却也似乎失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韵致。我们误以为，凭借这些累积的智慧，便可以穷尽宇宙的奥秘，解开人生的所有方程。

      然而，人类一思考，上帝就发笑。当我们沾沾自喜于胸中所学，以为可以“格物致知”乃至“穷理尽性”时，只需抬头仰望那无垠的星空，或俯察那繁华的尘世，便会赫然发现，自己苦心经营的知识体系，相较于整个自然与人类社会的宏大叙事，不过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，冰山之一角罢了。

      自然界的奥秘，是无穷无尽的。庄子早已慨叹：“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”即便我们将现代物理学奉若圭臬，它或许也只是宇宙真理这张无尽画卷上，刚刚落下的一两笔素描。而人类社会，这部由无数个体意志与欲望交织而成的复杂文本，其运行逻辑，更是远非几条经济学原理或社会学定律可以概括。王朝的兴衰更迭，人心的幽微曲折，潮流的倏忽起落，这其中多少偶然，多少必然，即便穷尽史家的如椽巨笔，也难尽其详。个体的认知，无论多么深邃，终究囿于时空，囿于感官，囿于我们这有限的头脑。认识到这一点，并非要我们陷入“不可知论”的泥沼而颓废，恰恰相反，这是走向更高境界的必经门槛。

      于是，便有了人生下半场，尤其是退休之后，那难得的“知足常乐”。我以为，这“知足常乐”，妙在一个“足”字。它并非消极的“止”，而是清醒的“知止”。意思是，我已知晓，我所能够知道的，终究有其边界。对于花甲之年、解甲归田的人来说，“知足常乐”便有了别样的深意。

      前半生，我们如同夸父逐日，为了功名，为了事业，为了家庭，一路狂奔，拼命往自己的行囊里装填知识、经验、人脉与财富。我们追求“知之甚多”，生怕错过任何一次提升的机会。退休，则像一次主动的“清盘”。卸下职务的重担，也卸下了必须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的伪装。终于可以坦然地承认，我对量子物理所知甚少，我对国际局势的洞察未必深刻，我甚至弄不懂年轻人热衷的那些新奇玩意儿。这有何妨？这不但无妨，反而是一种解脱。

      此时“知足常乐”的“乐”，便在于承认局限后的那份自在。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，便不再好高骛远，去做力不从心的投资或事业，免去了多少烦恼；知道时间的有限，便不再虚耗在无谓的应酬与攀比上，更能专注于内心的喜好，品味生活的真味。清晨在阳台上侍弄花草，看一颗露珠如何在叶脉上滚动，这是俯察草木之乐；午后泡一壶清茶，与三五老友闲话家常，笑谈往事如烟，这是品味人情之乐；傍晚挽着老伴的手，在夕阳余晖中漫步，听晚风穿过树梢，这是感受自然之乐。这些“乐”，无需高深的知识，只需一颗宁静而知足的心。这种“乐”，不是来自知识的累加，而是来自欲望的简化。它是对过往“知之甚多”的一种反刍与沉淀，是对生命本质的一种回归与拥抱。

      然而，“知足常乐”的境界，是否就意味着可以偃旗息鼓，不再求知了呢？我以为不然。恰恰是为了守护这份“常乐”，为了不让晚年生活陷入枯寂与乏味，我们更需要持续地、有选择地学习相应的知识。

      这里的“学习”，已然褪去了功利色彩，不再是谋生的手段，也不是炫耀的资本，而纯粹是为了滋养心灵，充实生活。若爱侍弄花草，便去学些园艺知识，了解不同植物的习性，看着亲手培植的月季绽放，那份快乐会因知识的加持而更加醇厚；若喜欢烹饪，便去研究菜谱，探索食材的搭配，为家人端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，这其中的满足感，不亚于完成一项工作；若对书法绘画感兴趣，便去了解一些美术史，练习运笔用墨，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，自然能获得精神的愉悦。甚至，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，不被隔绝于亲情之外，我们也可以学学使用智能手机，学会视频通话，学会在网上购物。当能够熟练地与远方的儿孙视频聊天，看着他们可爱的笑脸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时，这份天伦之乐，不正是由这一点新学的知识所成就的吗？

      所以你看，退休后的学习，是一种“乐”的延伸和深化。它让“知足常乐”的“乐”有了更丰富的内涵，更坚实的依托。它使我们的晚年生活，既有“采菊东篱下”的悠然，又不乏“奇文共欣赏”的雅趣。它不是向外无度地索求，而是向内精心地耕耘。我们知道自己能知道的有限，便在这有限的园地里，用心栽种自己喜欢的花木，同样可以收获满园春色，无尽欢愉。

      从“知之甚少”的混沌，到“知之甚多”的执着，再到“知足常乐”的通透，这是一条螺旋上升的心智之路。它让我们明白，真正的智慧，不仅在于知道，更在于知道自己的不知道，并安于这“不知道”，同时，又不放弃在“知道”的园地里精耕细作。对于步入晚景的人而言，这份智慧尤为珍贵。它让我们在承认渺小的同时，不妄自菲薄；在享受宁静的同时，不拒绝新知。于是，在夕阳无限好的余晖里，我们得以以一种澄明而从容的姿态，与世界温柔和解，与自己握手言欢，在“知足”的天地里，活出“常乐”的境界，直至生命的远方。